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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被亚信并购,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邦讯。
而在越来越多地见识过“并购邦讯”这类事件以后,人们将惊讶地发现一个令人鼓舞的事实:许多埋头专业“窄”域,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其实蕴涵着巨大的能量和价值。它们有着动人的精致结构、灵活的应变速度、突出的核心竞争力,并且意志坚定地在自己的路上行进着,也许某一日,在精明资本的助力下就有机会腾飞---尽管,腾飞的前提是翅膀的力量还没有萎缩。
亚信终于……
“香港证券市场消息,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亚信,昨天在香港宣布其上市后的首次也是2002年IT界的头宗并购,以4730万美元(约3.69亿港元),收购广州邦讯科技有限公司。摩根斯坦利分析员评价是近期最好的一次收购,无论是战略、方向还是条件,都非常完美。”放下报纸,律智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1999年开始与亚信接触,到2002年1月这桩断断续续谈了3年的并购终于一锤定音。从此广州邦讯嫁作“他人妇”,作为邦讯的董事长,初始创业人之一,律智杰坦言过程中的曲折、枝节以及经历这一切的万端感慨和思索“真可以写一本书。”“不过这些都要搁一搁。”在《赢周刊》记者的独家专访中,律智杰不愿意近期内谈并购细节,一方面出于并购余热未褪的慎言心理,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低调,冷静,看清楚局势再出手的习惯使得他愿意将许多经历或愿望都在心里“搁一搁”。
比如“上市”,一件“搁”得最久的心事。“搁”到现在,当初认为非如此不可的问题,也就获得另外一种途径的解决。
2001年底,律智杰在一次员工大会上发言,不无暗示地感慨:做公司总是一步步发展过来的,先头路数各有不同,到最后却殊途同归,不外乎三种路径??要么独扛大旗去并购别的公司,要么被别人并购,要么死掉。??这是一条似曾相识的大道理,而让律智杰感叹的隐义在于:不到某些重要关头,你并不知道公司正要取道的是其中的哪条路。
一样与不一样广州邦讯公司,诞生于1994年11月。几个最初的创业元老:律智杰、黄坚强和卢金树,律智杰是从中国电信市场最早的一批“SALES”中摸爬滚打跑市场出身;卢金树是电脑话务机专利技术的拥有者,经验丰富的技术专家。和许多始创的小企业一样,创业人能力和资源上的相得益彰为企业奠定了基因良好的最初胚型。
当时中国移动通讯刚刚起步,高昂的价格驱使不法分子铤而走险,而模拟技术的落后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大量“并机”盗打别人电话的行为在市场上肆意横行,冲击了正常的经营秩序。中国移动运营商们为此伤透脑筋。
如果能研究出一套软件可以防止盗打,那一定会在市场上畅销!邦讯至今骄傲于这个极富市场头脑的决策,接下来,研发方向上至关重要的准确定位给了邦讯两年多的“幸福时光”,也吸引到赖毅强、黄坚强、金西圣等更多的创业者加盟。
1995年11月,邦讯发明的“TACS模拟移动电话并机侦测及服务系统”通过了当时的邮电部科技司的鉴定。技术已经可靠的了,但,客户却始终是在谨慎地观望:“国产设备放在进口系统上,行吗?”和许多手握专利的小企业一样,在邦讯的这套系统问世后一段时间里,除了等待,还是等待。正当律智杰们经过一连串碰壁,心灰意懒地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的时候,重庆市移动局一位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律智杰的手机上。
如果现在回顾起来,这是一个决定邦讯命运的最重要的电话??这个电话成就了邦讯的第一笔生意。
律智杰因此有些宿命感:“要知道,当时的移动网络不健全,打通手机的机会不大,更何况是这种跨地区漫游呼叫,重庆移动局的领导没准备打很多次,他就准备试一次,上天让他一次成功地找到了我。”带着尝试的心态,从不多的经费里又抽出了一笔,律智杰来到了重庆,在研讨会上做了邦讯产品的演示,演示获得了一致认可,重庆移动局率先“吃了螃蟹”,和邦讯签了合同。
紧接着,国家几大部委联合在全国范围打击“技术犯罪”、防止“盗打并机”,无形中为邦讯产品造起免费的强大推广攻势。一个踩准市场点的好产品,加上势如东风的销售推广力,在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邦讯几乎与中国电信捆绑起来“垄断”经营,绕过了所有“路边摊”公司在发展的最初两年中可能遇到的种种艰险困苦、夭折的威胁。
“公司一年一个样,以200%?300%的速度跳跃式地成长,员工们都兴奋得很。”律智杰至今认为那是邦讯运营得最辉煌的项目之一。
1997年,邦讯开始介入移动电话计费系统,研制相关软件。这个举动,邦讯的《公司大事记》上是这样评价的:“标志着公司从模拟时代到数字时代的顺利转型。”对于这个转弯后的承接,邦讯不敢怠慢。一切的革新和洗礼都需要企业有一个新的领导者,邦讯开始了寻找这个领导者的历程。
邦讯找来的人是??惠普中国区总裁。辞去惠普中国区总裁,就任邦讯CEO的李健被同事们形容为一个“既能上台用流利的英语演讲商业计划,又能拎着皮包自己去打天下市场的”综合性人才。而股东们和创业者的评价是,李健是一个“融合能力很强的人。”刚进邦讯的门,李健就拆了创业元老们办公室的墙,理由是沟通需要。其实,他破坏的不只是四面墙这么简单,他带来的新的文化令创业者赞许,令邦讯走进制度化的正轨。一年多以后,邦讯在制度上完全可以和北京、上海的IT企业一样,驶近国际资本市场的站台,接受跨国企业的挑战。
此时,这个蓄势待发的企业在大多数人眼中依然毫不起眼,与诸多寂寂无名的小企业一样??尽管中国绝大多数手机用户已经在通话、漫游、发短讯时与邦讯发生了间接联系??因为中国电信骨干网的后台计费系统全部是由邦讯制作。
2001年3月,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公司与邦讯科技同时签订两大计费项目合同??“中国移动全国清算中心四期工程”及“中国移动国际局结算系统工程”,俨然已经成为国内专业计费厂商中的老大。在这个鲜为人知的行业,邦讯依然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利润可观。
资本求解方程式其实,邦讯并不是移动电话计费系统领域的开山拓荒者,在这个行当,南京联创、北京思特奇、浙江德康(后被亚信并购)都在邦讯之先涉足计费,但邦讯后来居上,无论在项目选择、营业规模、成长性、利润……全面地后来居上。
邦讯的生猛很大程度上来自资本动力。“一家公司如果抛弃资本运营的手段和机会,单纯靠常规运作,不仅难以获得超常规的增长率,在长远必定被其他舞动资本利器的公司砍落马下。”律智杰说。
1998年,如果广州的IT人向北望去的话,他一定会被国际资金蜂拥而入中国的情景所震撼。美林、摩根、IDG(国际数据集团)……世界顶尖的“资本家”带着钱在走马灯一样会晤着中国年轻的“知本家”们。邦讯看着北方的情形坐不住了。
吸引风险投资只是获得“好钱”的方式其一,既然目标是要把公司做大,何不考虑更多的方式?
1999年,邦讯定下三大目标:一是计划完成产值9.2个亿,二是启动资本运作,三是通过质量认证ISO体系。到年中全年业务定单就已经全部落实,下半年得以倾尽全力搞资本运作。
邦讯激情充沛,创业人满怀“扛起行业大旗”的使命感。反映在资本运作上,一开始就是四面出击,并购,并购,“纳百川以成江海”的志向一目了然。1999年,邦讯并购了深圳先泰科公司,同年吸纳了北京一批准备自办公司的人马,组建全新的数据网络管理事业部。甚至对当时最大的竞争对手北京思特奇流失出来一批人员,邦讯给予一笔投资和资源支持,让他们成立北京邦讯朗博公司。这系列并购马上获得市场反应:当年,分支后延展的邦讯一举拿下了中国电信163、169骨干网的全国网络管理大单。
也是在1999年,干燥的秋天,相中了邦讯的亚信与目标对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尽管没有谈拢,但邦讯开始头一次对自己提出了反问??我们难道不能被别人并购?
2000年3月,亚信成功登陆美国NASDAQ,成为“中国概念”的美国纳市第一股。亚信创始人之一,CEO丁健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智杰。“我们再来谈谈并购的问题。”丁健意气风发。
亚信要求百分之百控股,而当时,邦讯手里的底牌却也分量不轻。当时正是“互联网”、“移动”题材火爆股市无敌手的时候,纳市高达5000多点。以邦讯的移动互联应用服务提供商的标准“成分”和与中国移动紧密合作的光彩“履历”,足以购成又一个闪亮题材。
几乎所有的大牌投资银行都找上门来了。而美林银行是贴得最近的一家。外界不知,就在丁健提出收购的当月,邦讯几乎马上要与美林签订一份2亿美元股值的承销协议。天不作美,因为程序问题,协议签订时间推迟,快马加鞭的邦讯立刻面临资金问题。
此前,美国一个庞大的投资基金开勒(音)为邦讯做了估值,约1.5亿美元左右邦讯对这个沽价不无得意;然而风云莫测,纳市瞬间崩盘,开勒对邦讯的估值缩水到7000万美元。“公司本身并没有问题,他们提出的目标我们全部达到,但大势既已如此……”邦讯公司上下黯然,士气和心态遭受很大打击。
邦讯上市之心不死。请来德勤,将原来请普华永道按照美国标准设计的财会制度重新修改得符合国际标准??它瞄准香港创业板:香港股市还没有类似题材,如果上市就是此类第一股。但这意味着邦讯需要“变身”,因为根据中国证监会规定,国内民营企业只能以H股或红筹股形式上市。
律智杰和黄坚强带着邦讯的商业计划,开始寻找稀释股权的资本伙伴。一次偶然的机会,律智杰和黄坚强在国家信息产业部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风险投资商的名录,上面有IDG在广州的办公室电话和地址,于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律智杰打通了电话。
IDG的合伙人多次来邦讯考察,他们要看看清楚这个IDG在广东投资最大的项目到底值不值他们冒3000万元人民币的险。
2000年9月,双方正式签署文本,邦讯接受IDG的风险投资400多万美元。促使IDG下决心的一个很大原因是邦讯的管理层中有李健。
律智杰拿着IDG“赞助”的一个美元,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个新公司,这个公司控股原来为了美国上市而在英属处女岛注册的BVI邦讯公司,从而间接控股广州邦讯。经过几轮资本置换,广州邦讯已经摇身一变为100%的外资企业。
是时候发力香港创业板了。但此时,创业人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继续做下去,能否让公司如原来预想的一样,继续以100%?200%的速度成长?即使按每年增长50%的速度,我们还能跑得动吗?行业竞争已经非常激烈,领头者投入巨大,但得到的是越来越逼近传统产业的回报;移动业务的市场前景已经在香港股市上被普遍看淡,全球的运营商都在亏损,移动互联业务的未来充满了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
“一个行业总需要有扛大旗的企业。”律智杰意味深长地微笑着:“我们本来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扛大旗的企业,但现在……”资本求解,方程式的两端充满了太多变量。
相忘于江湖律智杰没有出席亚信并购邦讯的新闻发布会。李健主持一切。
严格意义上来说,随着股权的出售,邦讯创业者,包括律智杰、赖毅强、黄坚强、金西圣等在邦讯的位置和作用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创业人退出后的去向何在?这个近年越来越引人关注的问题,被邦讯创业人演绎出一个颇有分析价值的版本:
顺着股权关系的脉络,可以发现原广州邦讯头顶的控股公司是BVI邦讯(英属处女岛注册),BVI邦讯的控股公司是开曼邦讯(开曼群岛注册),而开曼邦讯上头还有一家叫做枫树(MAPLETREE)的投资公司,与IDG和其他股东对开曼邦讯控股。处于结构最顶层的枫树投资公司股东正是律智杰和其他邦讯创始人。
也就是说,出售了邦讯,但控股公司“枫树”还在。
律智杰们因此有个好心情。
由于售出公司要受《反竞争条例》为期一年的制约,在这一年中,邦讯的创业人们不得从事移动互联或相关行业的投资、经营活动。律智杰说“枫树”正在积极准备当中,一年以后将在移动互联相关行业做投资。“经过这么些年从创业到资本运作的全程体验,我们这群人积累的行业经验和资源足以做许多更大的事情。可以与其他公司合作;可以充当孵化器,连人带钱进去,帮助其他中小企业发展;也可以自己做公司。”他说,“不过不会再做一个‘邦讯’来重复自己。”至于被亚信并购后邦讯的前途,律智杰其实想像得并不那样乐观。所谓“成功并购”的称誉,许多是为“题材”叫好,至于事后的检验,世界上大多数的并购案是过不了关的。前文提到过的浙江德康,被亚信并购以后,原班创业人全盘下马,尽数换上“海归派”,但并不见业务发展,反而有渐渐萎缩的事实。此次亚信并购邦讯,大概记得前车之鉴,干脆让邦讯独立成军,甚至好划拨亚信自己旗下业务并入邦讯。但这个模式能否成功依然是未知数。
亚信能否留住邦讯创业人是个问题。凭什么让拥有价值几千万美元投资公司的创业人留在邦讯为新东家“打工”?员工队伍的稳定与否则是更大的问题。邦讯的员工一向有很强的归属感,企业易主多少让人感到失落。“就像《谁动了我的奶酪》里说的那样,人们都在渴望变化,但又害怕变化。”律智杰说。
从股市表现看,亚信并购邦讯题材公布后的炒作期内,在纳市的股价一路看涨到19块多,但并购完成以后,一路下跌到13块多。
律智杰们不知道嫁入“豪门”的邦讯究竟能不能腾飞。对于这群创业者来说,既然不能在邦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更广阔的江湖。
( 搜狐网
2002年2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