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当今国内很多动漫迷们对日、韩的动漫产业了解的甚多,可是对于欧洲漫画却知道的甚少,而且在国内欧洲漫画也一直没有被正式的引进与介绍,所以这里我们请来了欧阳应霁老师、余光照老师、毕安生教授和大家一起来谈谈有关欧洲的漫画,使喜欢欧洲漫画的动漫迷们能走近欧漫,初步地了解欧洲漫画发展的轨迹。欧阳老师看的漫画很多很杂,就由他先开场吧。
欧阳:先从我最早阅读漫画的经验开始讲吧。我的整个童年都在香港,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看了很多漫画,有日本的,有香港本地的,也有内地的小人书,还有美系超人与迪斯尼系统。相对来说,欧洲漫画就比较后期,我正式接触欧洲漫画,也是到了念大学的年代,大一时第一次到欧洲旅行,是我看欧洲漫画最初的经验。有点像是发现了新世界,原来漫画可以是这样,不管是内容,还是各种各样的处理的手法,完全是开创了很大的阅读与想象的空间。短短的时间内要谈所有我喜欢的作品,把喜欢的作者通通讲过来,可能谈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余:我在他们两人面前谈欧洲漫画,真是有点不自量力,所以我只能讲我是怎么看到欧洲漫画的。我从小在台湾长大,所以漫画经验比较偏重于日本,小时候常看的是《好小子》这一类的,还有一些漫画杂志,还有一套非常渴望看到的漫画是《零号女刑警》,因为内容有点限制级。
台湾的父母不会鼓励小孩子看漫画,所以都是自己去找来看。这跟法国家庭不一样,等一下毕老师可能会提到。我小时候成长的过程对漫画可能只是有点禁忌的好玩的休闲读物。没有牵扯到什么父母传承啦,可是后来上了大学,因为学法语的关系,所以我的第一部欧洲漫画,非常自然的就是丁丁。
那时看欧洲漫画的印象是,差别非常巨大,日本漫画都是小小一本,印刷非常破烂,我可能必须在出租店看,后来却变的很有气质的在翻着大本的丁丁漫画。印刷又好。所以我接触到欧洲漫画,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心情,而是接近成人的心情。来重新看到漫画的别种样子,跟小时候的认识完全不一样。所以后来自己会特别去找欧洲漫画或美国漫画、日本漫画来看,变成是我自己有意识的动作,我想多了解漫画,想多看这些视觉这一方面的东西,这是个人的兴趣,我只能说我的阅读经验是不断有意识的往前追。
毕:我记得我小时候,1950、1960年的时候,每个礼拜四早上有一本《米老鼠》杂志、两本丁丁杂志、跟一本《Spirou》,为什么是礼拜四?因为星期四不必上课,商人知道孩子们会在路上买这些杂志。米老鼠是美国的,可是丁丁跟史壁虎很有名。丁丁,我想每个法国小孩子都从丁丁那里开始知道中国、非洲的故事。丁丁跟史壁虎不是法国的漫画,是比利时的,在布鲁塞尔开始了所谓的比利时派。1960到1965年的时候,有一本新杂志《Pilote》出现,有比较多法国的故事,有Asterix,是非常法国幽默的作品,也拍成电影,有很多笑点是只有法国人才能理解的幽默。1970年时,有很多人开始跟《Pilote》合作,有更多情色、政治性的漫画,也更有创意、文化。我想欧洲漫画非常理性,很有结构性。
记者:大家看漫画都有不同的轨迹,国内也有不少看欧洲漫画的读者,我这边只是因为越看口味越重,不小心就变成了编漫画的人。可以跟家人讲说,其实看漫画也可以变成一种职业。那我们来听听看漫画是怎么成为一个创作人。
欧阳:我是在那种有很多很多漫画的家庭中长大,父亲也是画家,在《文汇报》上画过漫画专栏。因为有这样的环境,所以很自然的觉得漫画很好玩,因为太自然太习惯了,也没有很理性地自问:为什么想画漫画。所以小学四、五年级就开始投稿,后来中学时期也一直在投稿。变成是一种很习惯的事情。回想起来,在大学第一次去欧洲旅行前,还有一次很重要的经验,就是Sempe。才发现原来漫画可以这么知识分子,当时我是12岁,不知道为什么,很容易就融入Sempe那种小资产阶级的气氛里。
到了第一趟欧洲的旅行,回来时很惨,行李都超重。当时跟初恋情人一起去旅行,可是回来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对漫画的热情比对她来的高。在旅行中,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她,一直在书店埋头看漫画。在英国时还好,买的书都还看得懂,但是在法国或欧洲其它地方,就会碰到一个我到现在还是很大的遗憾,不懂欧洲的语言。虽然认识不少欧洲的创作者,也用英文沟通,但是说真的,他们的作品,有的我没有真正看懂,漫画在这个层次来说,是很有地域性的,不同国家用不同的语言创作,对我来讲,我算是很爱漫画的人,但是没有办法进入他们创作的世界,那种痛苦很难讲的清楚。
我每年都会去法国的安古兰漫画展,它是欧洲最大、资格最老的漫画展,里面的漫画展,从最大的出版社到最小的前卫出版社都有陈列。我第一次去,也是跟黄健和一起去,真是一次大开眼界的经验,但是几年看下来,每次心情都不同,现在也还是这样,虽然交到一些朋友,也有活动交流,但是我没办法真正看懂,那种感觉很难受。所以也希望,如果有可能,好的欧洲漫画可以有多一点翻译,让我们有多一些机会去了解。
毕:漫画的故事改变很多,我小时候,买米老鼠、丁丁或Asterix,这些都是小孩子的市场,但是1960年以后,这个市场改变了,变成成人的市场。现在的漫画出版社没有丁丁这类杂志,都是给成人阅读的漫画。
记者:会出版《诸神混乱》这本漫画,是因为我在很多台湾漫画作者的家中都看过这本书。我的漫画启蒙,是在这些漫画作者家里开始发生的。会做这件事,是因为这是很过瘾的事,我们都知道这故事很迷人,所以把它引进,正式介绍给读者。希望能一小步一小步走下去,让欧洲漫画慢慢开花,会不会变成花园,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慢慢努力。让后来人看到那些过瘾的欧洲漫画作品。
欧阳:要介绍我的漫画偶像,真的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除了Bilal,还有一位Moebius,他比Bilal更早,是科幻漫画时代的重要人物,他出道很早,作品很多,他画的造型,一直影响着日本、台湾、香港甚至整个欧洲的漫画界。
漫画就是这样,提供了一个fantasy,一个想象的出口,这是漫画迷人的地方。欧洲漫画最能完整兼顾漫画与创作的弹性,于是就有更多的偶像出现,比方说,来自意大利的Mattotti,他从色彩到淡线的造型,都是厉害得不得了。我还记得买一本漫画时,刚巧作者人在现场签名,我马上就请他签名,很高兴。也有一些是新作家,画风有的像是街头涂鸦,或是草创时期的实验作品,这些人常常在安古兰漫画展摆自己的小摊子,作品都是自己亲自印的,书也是手工作的。有点像是同人志,再加上自己的创意,各种各样的实验方式都有。
现在更多的漫画家还会用比较装置艺术的方式来呈现他们的创作,大家渐渐地不会把漫画单纯当成出一本书,而是当成一个event,漫画可能画在纸上,可能画在地上,或室内的任何地方。同时进行着音乐会、舞蹈或动画的播放等等。如果用这样来理解这些新生代漫画家所做的事情,也就是艺术的创作的过程。欧洲漫画什么都可以玩,几乎可以用漫画的形式来做任何事,我觉得这是一个蛮大的影响。在我刚开始创作漫画时,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欧洲漫画,就像打开了一道门,就这样一直走进去。虽然很多东西看不懂,但是兴奋的感觉一直在。
毕:在法国,最经典的漫画是《丁丁历险记》,是欧洲小朋友的必读,而且是横跨三代阅读的漫画,丁丁是欧洲的共同文化,在美国找不到类似可以比拟的作品,即使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想拍丁丁的电影,这也不是他们的文化题材。丁丁从1930年代开始,是爸爸传给儿子看,儿子再传给自己的小孩看的作品。在同一期刊中还有一个系列叫Alix,讲的是罗马与高卢人的历史故事,这些故事我们在历史课本中都有读过。画风属于比利时学派,非常精细,很重视细节。其它Blake
et Mortimer,同样属于比利时学派,这是发生在1950年的英国间谍故事,听说今年巩俐要拍这故事,片名叫《红色标记》(暂名)。这三部是最重要的经典漫画,现在还是很有份量的。Jacobs是这一系列漫画的作者,现已经过世了,不过还是有人延续他的画风继续创作这套漫画,Alex与丁丁也是一样。之前提到的很有法国风格的Asterix也是一样,原创作者已经去世,可是还是有人继续把这系列延续下去。
另外一套是《Lucky
Luke》,故事发生在美国,套用西部片情节来创作的,可是笑点与幽默都是法国式的,这部有拍成电视卡通,法国版的Lucky
Luke是烟不离手的,可是在美国版的卡通中却被禁烟了(笑)。
丁丁时期之后,《Pilote》杂志出现了,在这本杂志冒出头的有Tardi,是非常出名的作者。他的故事背景通常是1900跟1920年的巴黎,画了一系列La
Bete,关于Adele这个女孩的故事,还把一套侦探故事画成漫画,在50年代出版,非常有名,以黑白为主,主角很反军国主义。作者还画过很多关于一次世界大战的黑白漫画。这是Tardi的新系列,他改变了开本大小与方向(拿出Tardi的近期作品《巴黎公社》),述说1870年巴黎公社的历史。这公社的代表意义非常社会主义,象征着解放。现在这些书都不是经由杂志连载,都是以单行本方式出版的。
在60年代还有一个人非常重要,叫Reiser,很年轻就去世了。在1968年之后,法国学潮时期,在法国出现了带有政治讽刺意味的刊物,这种刊物的出现带出了一整批的新漫画家。还有一本很重要的刊物叫《harakiri》(日文,切腹之意),这是1968年政治解放、性解放后,那一代的人会看的典型刊物。
记者:感谢毕老师的介绍,让我们对欧洲漫画的系统有概略的了解。毕老师说的系统,比较偏重政治性的插图。其实每一本杂志都有它辉煌的时期,还有一本杂志也很重要,就是《Metal
Hurlunt》,这也是一本对欧洲漫画影响深远的杂志,这本杂志的出现,让很多科幻漫画与故事叙事方式,有了不一样的发展。这本杂志的创始者就是Moebius、Bilal这几个人。
欧阳:刚刚听毕老师讲起他喜欢的漫画时,我想起了十年前,曾经有一段时期在一本香港杂志上写了两年漫画推介与评论,主要写欧洲漫画与美国的地下漫画。当时一直碰到的问题是,读者永远都会问我:你说的这些书哪里买的到?我只能说:对不起,你得去纽约的哪一间书店或是巴黎哪家书店买。现在当然比较好了,可以通过网络直接订书。但是早在十年前,你写了详细的书店地址跟没写是一样的,没有很好的出版社配合或书店会引进。比方说欧洲电影、美食一直都有渠道可以找到,偏偏欧洲漫画这一块,一直没有正规的渠道。身为一个漫画迷或漫画创作者,好象一直在等待,希望相关部门在能力范围内,慢慢引进欧洲漫画,也可刺激读者对欧洲漫画的关注。
毕:在法国,美国的超人英雄一直没有深植人心,但现在倒是看到很多日本漫画,还有些欧洲作者以日本漫画风格来创作。
欧阳:提到欧洲人会迷上日本漫画,我有个好的朋友,是代理日本漫画推广到欧洲的,有一次跟他聊,他说他代理介绍到欧洲出版的日本漫画,也是主流中的主流,就是一定会受到普遍欢迎的那种。其实现在日本漫画中,也有那种反过来受到欧洲漫画影响的作品,我们平时不一定会留意到,不过我们跟日本距离那么近,如果有去日本shopping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日本漫画里的欧洲风,或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可能这类漫画在日本也不是主流,但也是一种突破,跳出日本传统漫画的风格。我觉得这类的混种作品,对我来说很有参考价值。在日本书店,还常看到欧洲漫画的翻译本,相对来说,日本的市场反应比我们快的多。
记者:其实我们今天谈欧洲漫画,并不是说日本漫画不好,很多人都是一路看日本漫画过来的,对日本漫画的叙事手法与故事也都曾经感动过。现在只是在讲,在日本漫画与美国漫画之外,其实还有一块地方我们还没有发现。我常做个比喻,日本漫画非常像是电影里的好莱坞,已经把所有的类型与可能性通通画出来,读者的年龄层还划分的非常细,甚至有专门给上班族、总裁看的漫画。相对于日本漫画,欧洲漫画比较像是欧洲电影。我们为什么喜欢看欧洲电影,因为有不同的叙事角度,不同的表现手法,是这些东西让我们了解原来故事可以这么讲、人生可以这么过,好象看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刻。
会做欧洲漫画,有一点接近这点,可能会有商业性,不过我们没有乐观预期一本书可以大卖好几万本,只是再寻找,像这样的漫画,在国内及港台有没有发展和支撑下去机会。让我们可以一步一步前进下去。
欧阳:刚刚你在讲的时候,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香港、台湾与内地的漫画发展,都在这几年间走下坡,没在正常的情况下往前发展?当然我说的不一定对,不过如果我们都比较封闭,都不晓得漫画有别的发展性,总是用一种很商业的方法来处理漫画创作,没想过漫画可以多走一些个人独创性,多去碰触禁忌的题材,我们就不能往前发展。当然漫画问题还有其它因素,社会、经济、政治等等,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多开几扇窗,其实对我们起码有些参考,对我们也是一种刺激。
记者:所以就是这样,藉由这样的方式,我们睁开眼睛、放开心胸,多看看不同的东西。翻开一本书,可能日子开始有点不一样,开始走向不同的可能性,因为你知道你挑了一本不一样的漫画,走的就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