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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传统文化和国民性
一、民族观念
[1] { 明朝是自己覆灭的，并非给满清所打垮。}（《袁崇焕评
传》）{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专制、最腐败、统治者最残暴的朝
代，到明末更成为中国数千年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明朝当然应
该亡，对于中国人民，清朝比明朝好得多。}（《袁崇焕评传》）
历史上的民族英雄们，许多人都潜存有一种大汉族思想。《
书剑恩仇录》、《鹿鼎记》中的江湖侠客，无一不是“反清复明
”的豪侠志士，并围绕这个思想演绎出无数的恩恩怨怨，书剑恩
仇。但在这里，金庸斗然提出一个新的命题“明朝当然应该亡，
对于中国人民，清朝比明朝好得多。”这个命题，无疑是站在民
本的立场来说的，《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见，人民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明朝政治腐败，民不聊生，
亡之乃是民意天意，只有那些愚忠的知识分子，才会痛哭流涕，
誓死要恢复朱家王朝。金庸已经认识到这种民族主义的狭隘性，
所以在《鹿鼎记》中，通过对康熙的褒扬，对韦小宝的思考，向
“反清复明”提出质疑。金庸自己也说：“我初期所写的小说，
汉人皇朝的正统观念很强。到了后期，中华民族各族一视同仁的
观念成为基调，那是我的历史观念比较有了进步之故。着在《天
龙八部》《白马啸西风》《鹿鼎记》中特别明显。”其实这种民
族平等的观念在《书剑恩仇录》中已经借霍青桐之口稍有流露，
但是作为处女作，他没敢就这个问题充分展开，只能算是端倪处
露。{ 霍青桐又是伤心，又是愤恨，怒道：“你怎地如此糊涂，
竟会去相信皇帝？”陈家洛惭愧无地，道：“我只道他是汉人，
又是我的亲哥哥。”霍青桐道：“汉人就怎样？难道汉人就不做
坏事么？做了皇帝，还有甚么手足之情？”陈家洛哽咽道：“是
我害了喀丝丽，我……我恨不得即刻随她而去。” }（《书剑恩
仇录》）
[2] {李文秀睁着圆圆的眼珠，很是奇怪，道：“他……他是好人
么？”计老人点头道：“不错，他是好人。他跟你一样，在一天
之中死了两个最亲爱的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的大儿子。
都是给那批恶人强盗害死的。他只道汉人都是坏人。他
用哈萨克话骂你，说你是‘真主降罚的强盗汉人’。你别恨他，
他心里的悲痛，实在跟你一模一样。不，他年纪大了，心里感到
的悲痛，可比你多得多，深得多。”}（《白马啸西风》）
金庸作品足足有一半是以民族关系为题材的，原因之一是他
的人物走南闯北，需要把读者带到那冰天雪地、大漠草原上，以
增强作品奇诡的色彩；另一个原因是要表明他自己对历史上你来
我往的民族战争独特的看法。从《天龙八部》起，《碧血剑》、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
》、《鹿鼎记》，民族关系大多涉及政治原因，只有《白马啸西
风》一书，通过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的眼光，从实际生活出发
，以民族间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直接地说明“各民族的
人当中，都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
在别的作品中，大多讲述了其他民族对汉族人民的压迫和暴
行，而在这部作品中，则主要讲述了汉人对他民族欠下的冤债，
哈萨克人对李文秀的冤枉也是源出于汉人强盗对哈萨克人的欺侮
。霍元龙和陈达海之流仗着武力，大肆掳掠哈萨克人，纯朴的苏
克在他直觉的情感之中，恨透了“真主降罚的强盗汉人！”不分
青红皂白地将气泻到了柔弱的小女孩身上。金庸在作品中不是通
过武力，而是通过李文秀的善良，让苏鲁克，同时也让读者看到
了人心“善”的一面。
最后，金庸借哈卜拉姆的话说：“世界上各个民族和宗教，
都是真神阿拉创造的。他只说凡是最善良的，便是最尊贵的。《
可兰经》第四章上说：‘你们当亲爱近邻、远邻、伴侣，当款待
旅客。’汉人是我们的远邻，如果他们不来侵犯我们，我们要对
他们亲爱，款待他们。”我们汉人对待其他民族，难道不也该如
此吗？
[3]{ 丐帮中群丐一齐拥上来，团团拜伏。吴长风捶胸叫道：“乔
帮主，你虽是契丹人，却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
}（《天龙八部》）
乔峰死了，杀死乔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传统道德观念中的
处世哲学和价值观念，是胡汗几千年学雨腥风争斗形成的民族仇视
。以乔峰之绝世神功，侠肝义胆，精明能干，那是当之无愧的武林
盟主的本色，但是，橡他这样的英雄却以自杀结束了生命，悲剧的
原因就在于他不是汉人，而是契丹人，而且是接受了汉族教化和汉
族观念的契丹人。他从一出生开始，就在民族间斗杀的刀口上过活
。周岁时，父母带他去外婆家做客，却遭中原群雄围杀，父母下落
不明，成了孤儿。但又是这些汉人将他抚养长大，培育成人。他既
受父母之生身，又受侨三槐夫妇之养育，还受了中原群雄之教导，
任谁都是他尊敬的前辈。但他们之间互相仇杀，谁都与他有仇怨。
他处在夹缝之中，左右为难。
为报杀父之仇，他误杀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为雪身世遭嫌之耻
，他血洗了聚贤庄；为了平息民族间的流血战争，他要挟自己的君
主，成了民族的罪人；为了兄弟的情谊，他又放走耶律洪基。他进
亦罪，退亦罪，只要能罢兵止戈，他义无返顾。
他的悲剧是民族间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统治阶级的野心
争夺，使得广大人民陷于兵荒马乱之中，个人的争斗演变为民族的
战争，发展为民族间的互相仇恨，矛盾由官方转向民间。于是，个
人变得只能为本民族的利益去战斗，去掠夺，去杀戮，没人多问一
声：正义吗？
金庸特别为乔峰安排了这样一个身世，通过乔峰的一生及他的
悲剧，告诉我们，民族和睦，才是避免悲剧发生的关键所在。
二、文化传承
[4] { 那时高昌是西域大国，物产丰富，国势强盛。唐太宗贞观年
间，高昌国的国王叫做鞠文泰，臣服于唐。唐朝派使者到高昌，要
他们遵守许多汉人的规矩。鞠文泰对使者说：“鹰飞于天，雉伏于
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
生邪？”意思说，虽然你们是猛鹰在天上飞，但我们是野鸡躲在草
丛之中，虽然你们是猫，在厅堂上走来走去，但我们是小鼠，躲在
洞里啾啾地叫，你们也奈何我们不得。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为什么
一定要强迫我们遵守你们汉人的规矩习俗呢？ }（《白马啸西风》）
《尔雅.释地》中说：“太平之人仁，丹穴之人智，大蒙之人信
，空桐之人武。”郑玄认为这是“地气使之然也。”《汗书》载王
吉语：“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由此可见，民俗是一种
悠久的历史文化传承，是一种相沿成习的东西，而且作为一种文化现
象，它历经演变保存到今天，并在人民生活中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是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的。它对一个民族的民族情感起着很大影响
。统治者只有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才有可能加强民族之间的了解
和团结。但是，在历代文人骚客和统治阶级头脑中，都有一种大汉族
主义思想，一律地将非汉族血统斥为“蛮”、“夷”、“胡”，强迫
他们遵守汉人的习俗，造成很恶劣的影响。
这种恶劣的习惯当然也不只汉族人有，满族人统治天下之后，反
过来强迫汉人遵守他们的习俗。所有的大男人，全都剃光半个头，拖
着一条黑蛇似的大辫子，即使大汉族主义思想严重如陈家洛者，也不
例外。这真是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
[5] { 扬州市上茶馆中颇多说书之人，讲述《三国志》、《水浒传》
、《大明英烈传》等等英雄故事。这小孩日夜在妓院、赌场、茶馆、
酒楼中钻进钻出，替人跑腿买物，揩点油水，讨几个赏钱，一有空闲
，便蹲在茶桌旁听白书。他对茶馆中茶博士大叔前大叔后的叫得口甜
，茶博士也就不赶他走。他听书挺的多了，对故事中英雄好汉极是心
醉，眼见此人重伤之余，仍能连伤不少盐枭头目，心下仰慕，书中英
雄常说的语句即便脱口而出。}（《鹿鼎记》）
大凡文化素质越低的民族，起民间文化也越发达。民间文化包罗
万象，乃是以最通俗的形式，传承最广博的文化。它包含有文化人类
学、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宗教学、语言学，甚至法律学、心理
学等各个方面。乡野民众，几无例外地从民间文化中获取人生经验，
社会经验，历史经验。
韦小宝一定从中获益非浅，他后来在帮助罗刹公主苏菲亚夺取王
位时，就曾借用“投名状”，逼着卫兵们杀了自己的长官，让他们犯
下杀人大罪，只好死心塌地的跟着苏菲亚，大反王庭。{ 中国人绿林
为盗，入伙之时，盗魁必命新兄弟去做件案子，杀一个人。这人犯了
杀人大罪之后，从此不会去出首告密。《水浒传》中林冲上梁山泊入
伙，王伦叫他去杀人做案，缴一个“投名状”。韦小宝听书听得多了
，熟知这门规矩。 }（《鹿鼎记》）
[6] { 中国立国数千年，争夺帝皇权位，造反斫杀，经验之丰，举世
无与伦比。韦小宝所知者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些皮毛，却已足以扬威异
域，居然助人谋朝篡位，安邦定国。其实此事说来亦不希奇，满清开
国将帅粗鄙无学，行军打仗的种种谋略，主要从一部《三国演义》小
说中得来。当年清太宗使反间计，骗得崇祯皇帝自毁长城，杀了大将
袁崇焕，就是抄袭《三国演义》中周瑜使计、令曹操斩了自己水军都
督的故事。 }（《鹿鼎记》）
金庸自己在《笑傲江湖》后记中说：“不顾一切的夺取权力，是
古今政治生活的基本情况，过去几千年是这样，今后几千年，恐怕仍
是这样。”而中国历史上，这种权位的争夺，尤为激烈、残酷。董卓
火烧洛阳，威逼献帝；吕布争风吃醋，枪挑董卓；杨广弑父，篡权夺
位；安禄山范阳兵变，四起战火；明代首辅之争，更是群奸大战，每
一个首辅的上台，意味着前任的被杀……整个的一部中国历史，都是
充满争权夺利的故事。
一本《三国演义》光写一个曹操，就有无数杀人手段，近人李宗
吾，从一本三国中，居然写成一本奇书《厚黑学》，发现古代成为英
雄豪杰的人，不过就是脸厚心黑。他举出无数厚黑救国的例子，并且
诉人们说：世界外交史上，列强对外的秘诀只有两种方式：一种叫劫
贼式，横不讲理，用武力掠夺，好象劫贼的明火抢劫；一种叫娼妓式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象娼妓似的讨你喜欢。劫贼心最黑，娼妓脸
皮最厚，把这两点精通了，足以安邦定国。
韦小宝长在妓院，身在武林中，岂不是奇缘巧合，天授“厚黑学
”？有此一绝，当然足以扬威异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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